2009年5月26日

翻生的權利

(久久沒看這種大製作,也草草說幾句。)

當然,我們可以如石琪、紀陶、皮亞等直斥翻生侏羅館2的無稽、小聰明、胡鬧、得啖笑、幼稚狂想,而這些確是事實。當然,我們也可以搬出大量特別針對美國博物館的文章,批評那些展品如何在塑造歷史時忽視、貶抑和stereotype女性、原住民等,抬高藝術正典和歷史正統,而這些都可以放諸劇情中。

但我更願意選取的一種解讀是,電影中所表達的"翻生狂想",何嘗不可以放在香港的都市情景?Ben Stiller的角色活脫脫就是個對博物館靈魂有堅持的使者。博物館翻新期間,社會對博物館的期望改變了,主導"重建"的人要把它改造成spectaculer、高科技主導的展館,將舊有的"展品"都拋棄到別處的archive,永埋地下。換言之,他們光榮的任務已成過去。但是,只有Ben Stiller知道看到,所謂的展品間其實有著他們的倫理、性情和故事。而那一趟又一趟胡鬧且故作驚險的歷程中,他為的只是希望將這些朋友帶回屬於他們的地方。只有Ben Stiller知道,在述說那些自然史故事時,不能掏空說故事者的靈魂。最後一幕紐約Natural Museum重開,因為他暗中捐出的一筆巨款,這些"展品"得以以原來的面目在夜間示人。故然,也可以說參觀者的快樂也是來自展品真面目的奇觀性,然而看在Ben Stiller眼中,只有這種真切的互動,才是說故事的神采所在。

沒錯,排除萬難大團員結局、美國人將會好下去、主角與Amelia Earhart無法完滿的愛在轉眼間"浪漫"重現,都是一貫平庸的收結;然則我們怎能就此略過一個重點:Ben Stiller沒有去和Wal-mart代表開會!還記得的話,在故事之初,當下屬興奮告知Wal-mart願意與公司談合約,那時候Ben Stiller不屑一顧還可以被視為一種異化的情緒。但經過Amelia多番質問,他回到紐約後自甘淡泊,看透當大公司CEO的虛無,再次穿上看更的制服,守護他的朋友們。這種對另類價值的追求,還獲得兒子的笑容肯定。一團糟的超巨型製作之中,還是可以看出浪漫故事的。

p.s. 看得我樂不可支的,是導演如何玩弄當代藝術名作。看到Jeff Koons的汽球狗在藝廊裡走走跳跳,和Calder的東西動個不停,竟是一大趣事。後者,讓我很掛念丹麥的Louisiana博物館呢。Edward Hooper畫中那些寂寞的人,被嚇得打破了酒杯,也是一絕。難忘拿破侖先生的提問、"史賓"迪拿的深情自白。



2009年5月3日

潘朵拉盒子 plus some metatext



寫文章時其實在想許多其他物事。
1. 對希臘神話不熟悉,但多看聖鬥士星矢,潘朵拉在裡面可是個大角色。喜歡維基(可能不盡不實)的說法,"Pandora's box is the large jar (πιθος pithos) carried by Pandora (Πανδώρα) that contained evils to be unleashed on mankind — ills, toils and sickness — and finally hope." 對,and finally hope.
2. 想起在最大那間waterstone打書釘看Ballard傳記的日子,每每在內一留就是兩小時。
3. 沒有老師,也就不會有這篇文章了。還用了許多他的發現,真是羞愧。
3. Mike Davis的Dead Cities其實才是最好看。
4. 謝謝新識友人的提醒,關於slums,說任何話都真要特別engaged和reflexive。其實考慮過不再說slumdog millionaire,但它還是有別樣的意義。
5. 去年第一個膽粗粗去的seminar,presenter就是Roger Keil。那時英語還十分水皮(現在也沒大進),聽得一半已偷笑。唯獨是,很記得那時最強烈的感覺是,終於有人說起香港了。還記得,當天竟敢在散場後跟他說起京華酒店的故事,當然他都知道。
6. 留意到太空人的新聞,因為對Hannah Arendt在The Human Condition之初所說的話印象深刻:"The earth is the very quintessence of the human condition, and earthy nature, for all we know, may be unique in universe in providing human beings with a habitat in which they can move and breathe without efforts and without artifice" (p.2)
7. 全球化那段的題目原本是"地球熱平擠,又多世菌"。我很喜歡,但幸好騙輯改了,有時我喜歡的也實在太無聊。
8. 寫的過程中讀完Alastair Bonnet的新書,What is Geography。沒有這本書也不會寫,第三章他說都市化與流動性是地理學的兩大obsessions。這本之於我,是不可多得的好書。
9. 重讀到這一句,只覺時間真的有逝去:" One of my firmly held belief is that public health is nothing if not multidisciplinary and holistic." (Fran Baum, The New Public Health (2000), p. xv.
10. 可以的話,真想說千百句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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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於3/5明報星期日生活)

潘朵拉盒子﹕當北美流感 降臨美麗新世界

「對,文明就是消毒(Yes, and civilization is sterilization.)」——Aldous Huxley《美麗新世界》第七章

「疫症後,最難向公眾解釋的,是為何我們毫無防備;因為早已有足夠的警號。」——Klaus Stohr(世衛主要人員),二○○四年

北半球流感季已過的四月天,十九日,也是墨西哥衛生部 門通知世衛國內爆發甲型H1N1流感後數天,英國 殿堂級小說家J. G. Ballard不敵癌症與世長辭。J. G. Ballard在香港沒有享負盛名,但在歐美文藝圈稱得上是個cult figure,長年備受知識分子推崇。他所撰寫的小說主題全離不開對晚期現代化世界危機四伏的恐懼與及對進步(progress)的懷疑;而這種焦慮就在文本所描繪一個又一個的反烏托邦(dystopia),尤如末日降臨的都市世界中展現出來。J. G. Ballard遠去,執筆之際甲型H1N1流感剛登陸香港,小說的世界離我們又有多遠?

如果百年一遇的金融海嘯,讓世界重讀凱恩斯馬克思,反思全球金融體系的路向和資本主義外的選擇,九十年後再襲人類的H1N1流感會讓世界學到什麼?G20並沒有如帶來全新的經濟體系。而歷史也必須記着,二○○三年SARS 將近退潮的春夏之交,前中大醫學院院長鍾尚志對着全港電視觀眾說了句﹕世界從此應要不一樣。結果,世界並沒有如他所願走上另一條路,馬照跑舞照跳,最大的改變或許只是被立法會 SARS調查報告直接批評的陳馮富珍 當上了世衛總幹事。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但它並沒有在瘟疫過後到來。然後新的疫症又來臨了。

被強行加速的進化

學術界對上述種種不是沒有反思的。碰巧筆者月前讀到Mike Davis有關禽流感的研究著作,他近日亦在《衛報》評論是次流感散播。簡言之,他指出近年在全球出現的新型流感,都起因自人類行為帶這些微生物走上了快速進化通道(fast track of evolution)。而Mike Davis更提到,期刊《科學》在六年前已報道過北美豬工場豬隻體內流感的異常變種。從俄國革命到西雅圖「革命」的九十個年頭,這種曾殺人無數的病菌基因組並無大變動,然而從千禧年開始它在豬隻身上的進化比一切舊有自然律都要快。研究者在當時已提出它們有變為人類流感的潛在危險。我們都熟知的在禽鳥身上已發生的故事,今天輪到豬隻了。變種的H1N1讓世人恐慌,豬隻卻安然無恙。

這個問題直指的,是近年深受各地食物運動組織(如意大利 慢食運動)關注的全球糧食體系和工業化農產動物帶來的生態禍害。眾多有關禽流感的研究都說明H5N1 的出現,與候鳥的關係較少,更大的元兇該是大規模養禽業所引致極不可測的病菌生態。Mike Davis也懷疑,經過不知多少代變種和在多少物種身上混合而成為人傳人的H1N1甲型流感,也與大型企業在工場雜亂地使用抗生素不無關係。筆者無意粗疏地確立近年食物系統生產家畜的方法與流感變種的因果關係,但食物放到我們餐桌前經歷的複雜旅程,所造成的物種關係劇變及其災難性結果,當前依然遠超人類想像。

一百萬零一夜中的都市

有趣的是,Mike Davis老本行其實是書寫城市,他的暢銷書《貧民窟星球》(Planet of Slums)承接二○○三年聯合國 人居署(UN-Habitat)報告,探討貧窮國家城市化的災難,也呼應着當前的危機。《貧民窟星球》想說明的是,在奧斯卡 最佳電影《一百萬零一夜》(Slumdog Millionaire)中出現的孟買貧民窟和城市景觀絕非冰山一角;這種城市化模式將變本加厲地在大量貧窮國家出現,成為未來地球大部分都市人口的生存背景。這個被命名為沒有增長的城市化過程(urbanization without growth),與刻下甲型H1N1流感的散播也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若密集農業(intensive farming)讓豬隻以前所未見的方式聚集會帶來異常的物種關係;我們也即將目睹全球極端貧窮的都市化之下,前所未見的人類聚居方式。聯合國預測二○一○年,墨西哥城將會是世界第三大城市,人口超越二千萬。其實長久以來墨西哥城的狀况已儼如J.G. Ballard描繪的世界,大量人口密集地活在欠缺清潔供水設施、高度空氣污染和沒有垃圾處理系統的「現代城市」。難怪網上有該城居民說到,他們早知末世會降臨,只是想不到來的是流感。但要注意的是,雖然他們的居住環境用西方角度來看並不安全,其實內部也相對穩定,有其特有的系統和互助關係。如今跨國食物企業擾亂的微生物基因,卻讓這些人口背上毁滅性的後果,同時承受國際間千夫所指。這些面對流感時特別脆弱的地方,其實最為無辜,卻成為了代罪羊。似乎,當世界宣稱這是都市化的世紀,絕大部分人並沒有電影主角Jamal的運氣。

細菌示範全球一體化力量

地理學者Roger Keil也在二○○三年後策劃了一系列研究,理解SARS在全球擴散的啟示,這些研究成果出版為Networked Disease一書。這本書分析的是全球人口高速移動,如何將這世界鑄造成微生物的大熔爐。換句話說,全球化引來了「全世界的微生物聯合起來!」的結果 。如果《絕望真相》讓我們意識到倚賴飛機的旅途會排放過量二氧化碳導致全球氣候變化,它沒有讓我們知道故事更絕望的另一半﹕今天的航空流量,正為世界帶來全新的連繫。當我們依然在摸索全球化的經濟、文化和社會結果,世界對微生物全球化的理解還在一片迷霧中。如果貨物與資金的自由流動要靠WTO和IMF來強制執行,細菌早就身先士卒示範了全球一體化的力量。

富有國家不僅不會因有較先進的公共醫療系統而獨善其身,部分學者更警惕,活在已發展國家的人口天然免疫力,將無力抵抗來自地球遙遙角落的病毒。而且,發人深省的是在全球化中得益最多的龍頭城市也會因高度向外延展而成為最欠缺生物保安(bio-security)的地方。截至五月一日,香港終於繼紐約 和倫敦 有首宗H1N1確診,香港「幸保亞洲國際都會的地位」,可說深具象徵意義的警號。上述就是時空壓縮下出現的新生態。動物與動物的距離、人與動物的距離、人與人的距離,人和動物與微生物的距離,都在近二十年間因「發展」而被人為地大幅重構。從這角度來說,地球真的變平了,但同時成了一個潘朵拉的盒子。

地球很危險,快點回去火星?

《紐約時報》沒有說錯,香港在流感消息傳出之初已作了全球最嚴密的防備工作。香港是有從SARS學習的,但似乎香港和世界真正要學的都遠不止這些。必須強調,上述的背景並不是什麼蝴蝶效應或黑天鵝效應;恰恰相反,貌似混沌的當下正是近代人類主宰全球發展為地球帶來的龐大轉變和不可掌控的局面。甲型H1N1流感橫行也再一次意味,上世紀盛行的現代主義式發展和烏托邦思想,即人類可以憑一己之力全面改造世界和解決問題的想法,已經全無信用。難道我們願意相信,像林鄭之類的「進步發展觀」,會是新世紀的福音?

歷史沒有終結,自然仍在前進,但地球可能會剩下最後一人。四月二十二日,《法新社》報道兩位法國 天文學家發現目前為止最像地球的系外行星 。那兩位天文學家所象徵的人類欲望,加上有關流感將令世界損失多少個億的新聞每天出現,讓我們清楚知道,另一個世界還是可能的,但好像不會在我們的星球出現。四月二十八日,深受流感困擾的墨西哥城發生六級地震。無辜的他們除了質問上蒼的不仁,他們還可以問誰?會不會是周星馳 ?地球很危險,快點回去火星吧,如果那邊真有個美麗新世界的話。

延伸閱讀﹕

J.G. Ballard, Super-Cannes

Mike Davis, The Monster at Our Door: The Global Threat of Avian Flu

Mike Davis, Planet of Slums

Harris Ali and Roger Keil, Networked Disease: Emerging Infections in the Global City

2009年4月25日

South Court,二樓



今天阿清說記得有這張照片。有點意外,有時以為這等無聊事宜,只有我才會記著。這個下午我們剛好在同一位置拍了幾張,已沒有從前的傻氣,不會排列整整、不會找路人替我們拍。人手一部相機,隨便就拍起來。我沒有帶相機,故作充滿思緒的樣子,同時就是想起這照片。沒記錯的話,該是你們從美國回來,在快要回去前,我們約一起吃午餐。天啊,是午餐。我們剛過了第一學期的大學生活,衝激不少,時為二零零五年一月。那時稚氣,還會在網誌上說什麼"也許有天/一切都要變"般沒頭沒腦nostalgic的話。怎麼要也許呢,一切都在變,這是唯一不變的事。那不是很好嗎。雖然,我還是會為一張照片,說上一堆話的我。也是很好,很好。

2009年4月22日

奇怪的事情會發生




怎麼說呢?在倫敦時其實喜歡逛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遠遠多於大家都熱衷逛的National Gallery(我特別喜歡前者那在地下的小咖啡店)。而經常在畫廊展覽中見到得獎的,就是這種風格的人像照片啊。有點驚訝把相中人的五官拍得半分也見不到,在技術上是如何做得的,更惶論是慨念上了。如果是個新手,不作對焦,應該會把人物拍得很清楚吧。即使想到對焦窗子,拍下外面的明媚陽光,大概也不會得出這個結果;而且,人和窗令構圖也很巧妙。

別騙我了,你一定是個攝影高手。要不然,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又去了那個我去不到的地方。對了對了,一定是這樣。我又在不斷說話,然後你就很自然地飄到那個遙遠(還是極近?)的角落;從那個角度,將那個我看不到的我拍下。你一定又是上得太多那奇怪而沉悶的課(或是聽我說得太多這類"理論"),要跟我開個玩笑,用你的方法來問我一次"什麼是真實"。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了。但無論如何,這根本就是一次後現代主義對人像攝影的探問,比任何一張寫實的記錄都能capture那些星期三中午的紛圍。在中大吃飯時拿相機出來拍照本身已是奇怪的事,還拍出這樣的靈巧之作,是個bonus!奇怪的事情會發生的。

那天一頓飯過後步出聽說煎蛋很美味的飯堂,打趣說要寫首詩。無奈我實在不是詩人的料子,只能寫出"星期三啊"這類扮詩的惹笑短句。那麼只好,寫半篇故作幽默的"攝影評論",來念那充滿幽默的十數個星期三中午。逝水如斯。縱使是充滿歡樂的時光,但記憶本來就該像你拍的照片那樣,沉實和漆黑難及的,何苦去捕捉。Anyway,謝謝,這是張美麗的照片。



p.s. 不管什麼既定分類了,我說,我說這首一定是傳說中的dream pop。

Radioidept - Strange Things Will Happen

Today was a pretty day
No disappointments
No expectations on your whereabouts
And oh, did I let you go?
Did it finally show that strange things will happen if you let
them?

Today I didn't even try to hide
I'll stay here and never push things to the side
You can't reach me cause I'm way beyond you today

Today was a pretty day
Autumn comes with
These slight surprises where your life might twist and turn
Hope to unlearn
Strange things will happen
If you let them come around and stick around

Today I didn't even try to hide
I'll stay here and never push things to the side
Today I didn't even look to find
Something to put me in that peace of mind
You can't touch me cause I'm way beyond you today

2009年4月19日

死線

真是無賴,這邊廂邀請人逛你的網誌,那邊廂你就停寫十天了。一堆死線加上莫名其妙的病徵,就又失語起來。電影節的十一部片,最終以足夠讓人開心幾個晚上的Fish Story作結,翌日就是學期的最後一週,要應付壓軸的九堂導修課。就在這個時候,病徵一一湧出。說是病徵、而不是病,因為那幾天我一直以為是自己太焦慮、太緊張。總不相信Mind與Body的分離,也就以為一切只是心情作怪。但本人的理論是這樣的,你愈害怕失眠的晚上,你失眠的機會就愈大。可能我告訴自己太多次,這星期你不能病、千萬病不得,然後星期三晚上就發起燒來。

依然抱恙。原本週末該要在家好好休息的,星期一有最後最後兩堂課,但還是去了藝術館。不怕醜說句,最近兩次進藝術館的日子,皆甚有代表性:完全像徵了我的缺點。沒錯沒錯,"尋找麥顯揚"與"尋樂,經驗",都是在展期最後一天去看的。趕死線趕到這種地步,難怪我去過展覽後就立刻更新了網誌中的自我介紹,不斷反省自己的懶惰了。這種狀態下,還是別談什麼觀後感好。而且我的觀後感總是過度奇怪,例如上次看畢尋找麥顯揚後最大的反省就是我依然堅信自己不要活太久,像麥顯揚般不過五十就好了。尋樂經驗如展覽英文名稱所言是charming的,然而我要不識趣地抱怨,平常最得我心的白雙全,在我孤獨之時用他的"二人藝術"提點我"in fact, half is enough, half is beautiful'(場刊語)。生病是人最孤獨的時候,不是嗎?

在失語的同時,先後在一週內拍完半卷色彩特濃的正片和一卷黑白菲林。寫不出字但按得下快門,對我來說已是莫大的恩賜。照相機的取景器多了一點污跡,其實看起來就只有用鉛筆頭點一點那樣小,然而看起來還是膽跳心驚。快帶在身邊三年了,多麼微小的問題在我看起來都是它要離我而去的症候;也是我的症候。有時我也想,是不是週糟太多數碼產品,以致我不信任它會長命百歲?對了,不用百歲,我也不會活過百歲,半百就好了。黑白那一卷主要是在校園裡拍完的。在課堂上拍了好些照片,同學都說不如讓人來幫我們拍,我都一一婉拒。其實,我拿著攝影機,比你們每一個都更明顯地在照片中呢。而且,怎可以讓一個不在我們課堂中的路人,承受我存下影象的自私欲望?

上面寫的,與這個星期纏繞著我的相比,都太過無關宏旨了。然而,除了說幾句無關宏旨的話,這一刻,還有什麼更能釋懷呢?

2009年4月8日

自許與祝願

恩師常說,不能忘自我期許之重要。另一位恩師也常說,我們怎能忘,偶然性在生命的重要,要化、在適當時適當的化。劣徒如我,則總是徘徊於兩者之間,終日傷春悲秋、愛上層樓。但我還是要一再一再提醒,不能不望見自己的平凡,我又能強求甚麼呢。我只能寫、我只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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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有陣子沒聯絡的朋友要去冒險了。看了他出發前的"冒險宣言",很感動,很感動。勇氣、真心、信念,不應該是只存於童話中的。


死火

入場看Terence Davis的Of time and the city前,已看了佈告板上貼出訪問導演的內容,然而還是心理準備不夠。即時這是本年最期待的電影之一,還是跟不上導演的意識流,觸碰到的只有"音樂倒是很有味道"。亢奮、焦慮、思想都是障礙,唯有偶爾亮小燈在筆記簿上亂書才看得下去。但重點是,佈告板上導演的話就易入口多了。完場後人群堆在板前,在外呆望小時候常常(與父母)留連的尖東十多分鐘後,四下又變回冷清,始拿出筆記本抄下。也許沒有什麼大義,只是對上我愚蠢的心情。

"這種絕望,令我決定做藝術,因為藝術包含希望,所有了不起的藝術都包含希望。我發現艾略特的"四首四重奏",後來在戲劇學院,又發現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他們加上畢納克的音樂,都撫慰著我。因為他們都超凡入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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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提醒有這存在。

死火 - 魯迅

我夢見自己在冰山間奔馳。
這是高大的冰山,上接冰天,天上凍雲彌漫,片片如魚鱗模樣。山麓有冰樹林,枝葉都如鬆杉。一切冰冷,一切青白。
但我忽然墜在冰谷中。
上下四旁無不冰冷,青白。而一切青白冰上,卻有紅影無數,糾結如珊瑚網。我俯看腳下,有火焰在。
這是死火。有炎炎的形,但毫不搖動,全體冰結,象珊瑚枝;尖端還有凝固的黑煙,疑這才從火宅中出,所以枯焦。這樣,映在冰的四壁,而且互相反映,化成無量數影,使這冰谷,成紅珊瑚色。
哈哈!
當我幼小的時候,本就愛看快艦激起的浪花,洪爐噴出的烈焰。不但愛看,還想看清。可惜他們都息息變幻,永無定形。雖然凝視又凝視,總不留下怎樣一定的跡象。
死的火焰,現在先得到了你了!
我拾起死火,正要細看,那冷氣已使我的指頭焦灼;但是,我還熬著,將他塞入衣袋中間。冰谷四面,登時完全青白。我一面思索著走出冰谷的法子。
我的身上噴出一縷黑煙,上升如鐵線蛇。冰谷四面,又登時滿有紅焰流動,如大火聚,將我包圍。我低頭一看,死火已經燃燒,燒穿了我的衣裳,流在冰地上了。
“唉,朋友!你用了你的溫熱,將我驚醒了。”他說。
我連忙和他招呼,問他名姓。
“我原先被人遺棄在冰谷中,”他答非所問地說,“遺棄我的早已滅亡,消盡了。我也被冰凍凍得要死。倘使你不給我溫熱,使我重行燒起,我不久就須滅亡。”
“你的醒來,使我歡喜。我正在想著走出冰谷的方法;我願意攜帶你去,使你永不冰結,永得燃燒。”
“唉唉!那麼,我將燒完!”
“你的燒完,使我惋惜。我便將你留下,仍在這裡罷。”
“唉唉!那麼,我將凍滅了!”
“那麼,怎麼辦呢?”
“但你自己,又怎麼辦呢?”他反而問。
“我說過了:我要出這冰谷……”
“那我就不如燒完!”
他忽而躍起,如紅慧星,並我都出冰谷口外。有大石車突然馳來,我終于碾死在車輪底下,但我還來得及看見那車墜入冰谷中。
“哈哈!你們是再也遇不著死火了!”我得意地笑著說,仿佛就願意這樣似的。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2009年4月5日



紀念這個帶著悲觀和樂觀離開土瓜環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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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眠,到天亮時,始看到外面下著微雨。後來勉力睡上一兩小時,醒來時,雨已經停了。

這首詩,道出一半心聲 (謝謝也斯)

Ming Pao Daily News
世紀人文.關懷.視野 | 世紀.周日的詩 | 2009-04-05


座頭鯨來到香港
By 梁秉鈞

他們並不知道

你的先人來過這兒

(他們老在問:這兒可也曾出現過

嚮往海洋的視野?)

他們也不知道你來追尋找先人的足迹

你能尋到什麼呢

這兒是個善忘的城市

他們都不大看得起自己

老覺得該沒有什麼大事會在這兒發生

只是偷偷慶幸撿到便宜

順便出海偷瞄幾眼

明天在飯桌上炫耀兩句

這就夠了

日常生活不要超過保守的尺碼

吃飯不要用太大的碗

若要游泳

兒童池就夠了

需要什麼請先填表

有什麼計劃請排隊輪候

有電話進來先耍你兩手

你這樣闖進來是太不守規矩了

不過也沒有人出頭批評

他們都等着看看寫有沒有什麼好處

能否分到一杯羹

折扣優惠買一頭吹氣的小膠鯨魚

分期付款買一角海景

在世界大事的旁邊

拍一個照

他們完全沒有想到

他們永遠不會相信

你是為這個地方而來

你是為他們而來

你是為他們帶來了海洋的警告

2009年4月4日

在那,不在那/ 不要耳語



Radiohead, There There



Radiohead, Don't Whispering

2009年4月3日

春去夏來,嘔吐

兩星期前大病的整個晚上,就是徘徊於很想嘔吐與嘔吐之間。這一兩天,如從前春去夏來之際般,思緒湧動得很想嘔吐。又明知不會吐出什麼來。即使失眠、在車廂上不安、在聽講課或報告時焦慮,卻未有想"找一個無人的地方,對著一個洞,說出心裡的話"。即使洞穴在跟前,也只會空空如也。幾乎因此不想再碰電影、文字、說話、人。越好的電影、文字、說話和人,就越讓我處於想吐的狀態。試過腸胃病的人都知道,想吐遠遠比上吐下瀉痛苦的。是否好比想哭比流淚苦?山雨欲來,海面卻平靜如波,就是教人納悶。

承受過是枝裕和"橫山家之味"淡淡而濃烈的味道(我實在不想引用這個譯名的),再看到很喜歡的人寫的美麗感想,就是雙重的作悶。今早本來要出門,讀到這篇感想後不願移動,竟不斷地找收音機頭的歌來聽。去年六月在那片草地上看他們之後,根本就良久失去這樣的衝動了。聽了許多遍,到快要遲到,才不情願地脫下耳筒。Thom Yorke,我想像你一樣吼叫呢。也忽然想起,沙特不是寫了本小說,叫嘔吐?

總是合上眼就看到一個電影片段。楊德昌"恐怖分子"最後最後一個鏡頭。周郁芬(缪騫人)在一場夢中醒來,一面迷茫,睡在旁的沈維彬被她弄醒,他看著她。她沉靜,然後向右方嘔吐。鏡頭全黑,一種讓人很想吐的歌聲響起。雖然歌其實在一分多鐘前就已伴著槍聲奏起,到這刻你才意會到它確實存在。就是這五秒。唱著唱著。最近一想起那歌聲,我就想站著不動。三年來我從沒考究這是誰的歌聲,直至幾分鐘前。蔡琴吐出"明知道我的夢到了盡頭"。名字原來叫請假裝你會捨不得我。夢不是唯一的真實;嘔吐才是。太真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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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恕我不能脫俗,總是想聽這首他們表演到討厭的歌。

蔡琴。又是蔡琴。"在今夜裡請你讓一切如舊,明天我將獨自寂寞"。

2009年3月31日

配角



來港為coldplay暖場,但又比主角在獨立搖滾樂界不知殿堂級多少倍的他們,被去看的朋友稱為"唔知做乜"及"可能個場唔適合佢地的音樂啦"。想像當時的情景,定是人們魚貫進場,並在抱怨大明星怎麼還不出現吧。很好,很好。黑暗在升起。

2009年3月16日

少年不識愁滋味

愛上層樓

愛上層樓

為賦新詞強說愁

2009年3月8日

想起故事

Ming Pao Daily News
D08 | 世紀 | 世紀‧觀念 | By 楊照
2005-06-10

故事被評論癖取代

是這樣嗎?是,也不是。的確,故事正從我們生活中消失;的確,愈來愈難被好的故事感動、影響了。不過,故事,與講故事的人,難道真的都不見了嗎?

怎麼會沒有故事,沒有講故事的人呢?故事之所以逐漸離我們遠去,問題恐怕不只出在「生產者」,更該負責的也許是「消費者」吧!半個多世紀前,德國思想家本雅明(WalterBen-jamin)寫過一篇題名為〈說故事者〉的文章,開頭就感嘆:「(說故事者)離我們愈來愈遠了。……說故事的藝術就要終結了。我們愈來愈難遇到可以好好說個故事的人。愈來愈常碰到:有人表示聽故事卻只能換得滿場尷尬的局面。」

本雅明的感嘆,半個多世紀後在台灣有許多迴響。很多人抱怨電視連續劇不好看,小說不好看,抱怨這些做連續劇、寫小說的人,「都不會講故事了!」也抱怨:「現在都沒有人會講故事了!」

是這樣嗎?是,也不是。的確,故事正從我們生活中消失,的確,愈來愈難被好的故事感動、影響了。不過,故事與講故事的人,難道真的都不見了嗎?

我就認識一個天生的講故事好手,黃春明先生。他隨時隨地能講、愛講好聽的故事。前幾天,他到電台上我主持的節目,說他在宜蘭新辦的一本同仁雜誌《九彎十八拐》,以及他幫蘭陽戲劇團編的新版歌仔戲《白蛇傳》。節目開始前,我跟黃春明閒聊,說我最喜歡宜蘭雙連埤,尤其黃昏景致令人流連。進了一段現場訪談,廣告時間到了,黃春明突然對我說:「你知不知道雙連埤有一隻三腳豬?」
你知 道三 腳豬 的故 事結局 嗎?

這隻三腳山豬小時候被獵人陷阱夾到,因為牠長得太瘦小了,陷阱沒有夾住牠,卻夾斷了牠的腿,所以讓牠逃走了。不知怎地,原本瘦小的山豬,後來長得又大又壯,開始下山報仇了。不只報自己的斷腿之仇,還要為更多被人類捕殺的同伴報仇。三腳豬又壯又快又精,獵人們都被牠整得天翻地覆。

黃春明突然又說:「你知道三腳豬的結局是怎樣嗎?都沒有人知道牠怎麼消失的。」原來是一個暴風雨的夜晚,三腳豬在山崖上遇到了一個恐怖黑影矗立眼前,牠使出最大力氣朝那黑影撞去,那黑影竟然絲毫不動,三腳豬拚出全力絕不退讓,三隻腳拚命撑在地上使力,雨打下來,雨水混着牠頭上猛撞流出的血滴下來,牠不服輸,再一用力,那黑影畢竟被牠推動了,一分、一時……
講到這裏,廣告時間結束,我們又進現場訪談了。真是驚人的說故事本能,在短短兩、三分鐘內,黃春明就即興認真而精彩地講了一個故事,至少是四分之三個故事吧!

你想聽里斯本出航的故事嗎?

怎麼會沒有故事,沒有講故事的人呢?故事之所以逐漸離我們遠去,問題恐怕不只出在「生產者」,更該負責的也許是「消費者」吧!
回到本雅明的那篇文章,他清楚明白點出了過去「說故事者」最重要的特質:他們都來自遠方,帶着一身與我們熟知的生活環境完全不同的經驗。故事之所以迷人,因為故事述說的,是某種對我們如此陌生的事物,我們不該相信,卻透過說故事者的權威,使我們不得不信。

故事與說故事者的黃金年代,應該是大航海發現期吧!每一個海港只要有遠航的船隻歸來,家家戶戶就扶老攜幼趕到碼頭上,興奮熱切地等着要聽故事。船上下來的人,一定有一個被推為代表,他可能是水手、可能是傳教士、也可能是隨船去調查遠方動植物或土俗人種的學者,就在帶有鹹味的海風中,說故事的人開口說:「我們離開里斯本出航的第八十三天,左船舷突然浮現了物體的陰影,巨大如陸地, 然而卻又快速移動朝我們而來……」所有人屏息聽着,他們心底無意識早已準備好了:這將是個荒誕奇異的故事,然而他們願意相信。

那是人對於世界還充滿無知與好奇的時代,那也是人還沒那麼自信自我的時代。每個人內心保留着很大一塊沒有把握的空間,曖昧的空間,準備如實地接近在看不見的遠方,的確會發生些我們不了解、我們不能想像的事。

例如在世道輪迴裏,會有一尾報恩的蛇,化做人形與其恩人結為夫妻,卻陰差陽錯被她的恩人給害了。例如說和我們一般世俗生活,平行存在着另一個武俠、江湖的世界,那世界裏的人或者可以飛簷走壁、或者可以吐劍光奪人首級於百步之外,他們各有師父、各有幫派,也就各有複雜的恩仇。就在我們看不到、或看不出來的那塊空間裏。

故事消失,其實是因為聽故事的人不再好奇,也就是,不再對故事感到謙卑。現在的人不再覺得有什麼樣的經驗,是我們不知道的,整個世界都不神秘了,每個可能藏着秘密的角落都被探索過了,於是我們收拾起好奇的人,從聽故事者的角色,徹底改換成評論者的角色。
你情願評論也不想聽故事嗎?

真正消逝了的,是聽故事的人。沒人再要認真聽故事,進入故事的異質世界。故事還沒開始之前,我們已經先準備好要評論了。「這怎麼可能?」「這隻豬應該要會飛才好吧?」「那尾蛇幹嘛得是女的呢?牠不能變成男的跟許仙當朋友嗎?」……評論一開始,故事就完蛋了。因為評論者就把自己擺放得比故事地位高,他們沒打算要和故事平起平坐,更沒打算要張着合不攏的嘴,單純地接受故事、享受故事。

現在的人們,不再從聽故事、相信故事裏得到樂趣,最大的樂趣變成了是發表對故事評頭論足的種種意見。於是反過來,這種態度也就決定了什麼樣的事會引起這個社會興趣,什麼不會。

別人真正奇特異質的經驗,這個社會沒有興趣。雖然那些遠洋船隻上的水手們,可能還是有一大堆稀奇古怪的航海經驗,然而誰會再跑到碼頭上去聽他們訴說呢?白蛇青蛇水淹金山寺,或者屈原投江的故事,每年端午節行禮如儀講一講,可是人們也不會真的有興趣了,因為那和他們「無關」,他們沒辦法用自己狹窄的人生去評論白蛇青蛇,或三閭大夫。

那什麼才會引起興趣呢?倪敏然之死、倪敏然與夏禕的關係,這些,會有興趣。因為每個人都可以覺得自己有資格有能力評論他們的行為、他們之間的糾結,這種新聞,不只滿足了社會上的偷窺癖,還滿足了眾說紛紜的「評論癖」。

太多人靠評論別人來解決自己生活上的單調與無聊,這個時代這個社會,本來最能排遣單調與無聊的故事,因而就被冷落在一旁了。如果打一開始,你就不相信雙連埤真的有一隻三腳山豬,那你也就不會好奇:風雨夜,三腳豬到底遇上了什麼樣的鬼怪強敵,三腳豬的結局又到底如何?

2009年3月7日

時代,有沒有欠誰

難得的機會,跟老師與一班學生去看嚴浩32年前拍下的1977青年人。老師說,他是當年伏在電視機前看過的。放映與映後座談會,加起來有四個小時,衝擊感動百感交集不是沒有,然最難以忘懷的是舒琪先生回答老師的一句:"時代,確實是欠了現在的年青人太多"。聽後眼框濕潤起來,不能自己。既不是說中心內那句,也不是自憐自哀,但眼自自然就紅起來。是承受不起嗎?還是覺得這樣的說法太危險?不知道,但也許飯後一位同學分享的半句話才說中了心聲。很怕,在可以作的有限選擇之中,未來回頭時會覺欠時代太多,時代卻不曾欠自己。世界、時代,從來,都是些前推後擁的海浪而已?

我總是想起最近讀到,一篇呂大樂寫的,懷念趙來發的文章。文中他說到三十多年前與趙並肩作戰,在大學中日夕共談理想。畢業後一個暑假他們歐遊,在某城市的火車站告別。這一再見,彼此就走上全然不同的道路,各自闡釋理想的路徑。那個告別的場面,總是不斷在我腦中形象化起來。時代,也給了他們不同的道路。

I travel each, and every high way. And more, much more than this.